新人力资本理论将人的知识技能区分为认知技能和非认知技能。认知技能包括读写算知识和解决问题的专业技能，与劳动者的生产率直接相关；非认知技能包括与社会情感相关的各种能力，如责任感、与人沟通合作能力、自我激励和内驱力、面对挫折时的坚毅力等，同样影响生产率。由于劳动力市场产出是以分工协作为特征的社会化行为，因此非认知技能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低人力资本群体尤其需要非认知技能。教育是形成人力资本的主要方式，学校和教师在教育过程中起重要作用，其职责是教书育人。可以做个近似的类比：教书帮助学生形成认知技能，育人则帮助学生形成健全的人格、统一的价值观和非认知技能，这是分工协作所必需的。本研究在探讨教育问题时，始终在指向人力资本的形成。

中国农村青少年发展项目，始于一个大型的随机受控实验，2015年10月，我们在河北与四川的5个县137个农村寄宿制学校开展了睡前故事项目。实际干预执行了18个月，从2015年12月持续到2017年5月，低年级样本会稍延长一段时间。考察当期影响，发现不同的干预项目，对设定的不同产出指标有不同的影响结果：睡前故事在5个非认知技能测量指标上，很快就显示出与理论预期一致且统计上显著的影响；随着听故事时间延长，到2017年5月，对一部分测量指标的影响反而衰减变得统计上不显著；图书组的影响需要较长时间才能显示出来，到2017年5月，抗逆力和自尊得分显著提高。到2020年，追踪项目执行三年后的中长期影响，发现故事组的效应几乎完全消失，但图书组的影响仍然显著：抗逆力、内化、外化和自尊得分，显著高于对照组。从描述性统计结果和双差分估计结果看出，三年后，这5个测量指标都有显著变化，抗逆力和自尊得分大幅度下降；内化、外化和抑郁得分，大幅度增加。可以说，小学生升入初中或高中后，他们的快乐减少了，烦恼增加了。这个发现与人们的经验认知相吻合，但背后的机制还有待进一步探讨。

课题组对数据质量设置了很高的标准：在尊重客观性的前提下，实现数据变量的完整性。我们事前设定，每一个重要变量的完整率，都要大于99.5%，事后查看，我们实现了这个目标。

课题组研究了青少年使用手机对认知技能和非认知技能的影响。当小学生使用手机后，学业成绩、阅读得分等显著降低，异质性分析发现，使用手机对男性、非寄宿生和非留守儿童的认知发展负向影响更大。机制分析表明，使用手机对儿童身心健康、睡眠质量、阅读习惯和注意力的负向冲击是影响认知发展的重要因素。另外，使用手机对儿童中长期的认知发展有持续负面影响，且长时间使用手机及浏览高娱乐性内容不利于认知发展的提高，但家长监管有助于缓解不合理的手机使用方式。

课题组研究了同学之间的同伴效应。发现干预项目对干预组样本部分指标产生了显著影响，对未直接接受干预的同班走读学生，在抗逆力、成人关系和自尊方面也存在溢出效应。该项目不仅提供了青少年之间性格和非认知技能可以转移的证据，而且在评估此类干预对性格发展的整体益处时提示，溢出效应不容忽视。结果的异质性表明，就学生的心理健康而言，同伴互动具有更大的重要性，而在性格发展的传递方面，成人互动具有更大的重要性。

在对农村寄宿制学生非认知技能所做的微观研究中，课题组成员根据项目建议书指明的方向，使用四轮微观数据，分别研究了学生个体的非认知技能状况及其与学业成绩之间的关系，发现认知技能与非认知技能之间有显著的正相关关系：提高小学生的非认知技能，不仅能促进认知技能的改善，也有利于初中后分流时，样本学生升入普通高中，减少辍学。

校园欺凌是受到社会各界关注的重要问题。本研究探讨了睡前故事干预对欺凌发生率的影响，发现故事干预显著降低了校园欺凌的发生率。我们不仅估计了干预项目对欺凌发生率的影响，还探讨了降低校园欺凌的微观机制，给出了猜测性的解释。现场调研发现，播放睡前故事时，正是寄宿生情绪低落、校园欺凌高发时段，播放故事能转移学生的注意力，起到“模拟父母陪伴”作用，故事播放结束时，大多数同学已经入睡。我们对干预机制的解释，不仅关注数据结果，还关注场景模拟以及众多寄宿生与宿管员的真实反馈。

抽样调查问卷中，漏填和乱填是个常见现象。大多数分析者会认为“问卷填写质量有问题”，下功夫去清理数据。我们根据本次调查的数据特征和对调查过程的了解，研究了漏填和乱填等行为背后的非认知技能问题。利用四期调查数据的特征，构造了乱填和漏填两个指标来测量非认知技能，探讨这一新测量方法的可行性。研究结果显示，漏填与乱填两个指标与量表测量的非认知技能指标有较强的相关性，能较好地预测中小学生的学业表现；乱填可部分代理内化、外化、抑郁和大五人格中的神经质。基于问卷填写行为的测量方法结合了传统方法的优势，不仅可以克服自报调查法中的偏差问题，还可以有效挖掘已有微观调查数据，进而缓解非认知技能研究中基础数据匮乏问题。

课题组还研究了干预项目对学业成绩、阅读能力等的影响。在数据清理过程中，有很多与课题研究相关的新发现，已在研究报告的各个章节里披露出来，深化了我们对非认知技能的经验认识。

本研究使用的主要数据是农村青少年调查数据，歌路营基金会支持了前三轮实验和调查，第四轮调查由中国社会科学院重大经济社会调查项目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资助，名称为“农村寄宿生非认知技能实验研究调查及农村青少年发展数据库项目”，但课题组成员为了行文简洁，在研究报告中称这个数据库为“中国农村青少年发展数据库”。

吴要武

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研究员。2002年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获法学博士学位，是香樟经济学会最早参与者之一。研究领域为劳动经济学和微观经济计量学，长期关注中国城镇劳动力市场、非正规就业、资源型城市以及边疆人口与就业。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国家自科基金，以及中国社会科学院重大经济社会调查项目多项。2001年以来，多次参与或主持大型抽样调查，2015～2020年，合作主持大型随机受控实验项目——农村寄宿生睡前故事项目。在《经济研究》《经济学（季刊）》《社会学研究》等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多篇。

宋映泉

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副研究员，获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育经济学）博士学位。长期致力于弱势群体学生教育及财政问题研究，包括流动留守儿童教育、学前教育、乡村教育等。曾担任财政部、教育部、世界银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英国救助儿童会等机构研究顾问；参与国家自科基金国际重大合作项目及面上项目，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承担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上海互济基金会、北京歌路营基金会等公益基金会资助独立评估项目。多项研究成果发表在Social Science Research、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等国内外知名刊物上。